创造性倒退的奇迹

李顺亮

2010年11月2日22:06

网络,有一种神奇的力量。网络的力量,之所以会强大到令人害怕,或许某种程度上缘于网络的创造性倒退。

创造性倒退,是我给这种现象起的新名词。毋庸置疑,网络是有创造性的,但这种创造性,有时居然是开时代的倒车。比如说,明明仓颉造字之后,美丽的汉字一再进化,足以应付古往今来中国人在各种场合的使用需要,当然也包括网络。可是,网络新新人类依然对此不爽,非得显示出自己神奇的力量不可。于是,火星文横空出世,另起一套炉灶,追随者用起来是得心应手、大感痛快,其他人则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以然。不知这是不是一种未来的文字趋势,这一趋势开始把大众化的普及文字,变成了小众化的“神秘”文字。

文字之所以能惊天地、泣鬼神,正因为文字的出现标志着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文明的诞生。汉代许慎在《〈说文解字〉叙》里说:“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俊形声相益,即谓之字。”依类象形、形声相益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不在一块儿聊天议事的人类,有一个可以无障碍沟通的平台。因此,文字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为了能放之四海而皆准。当然,这种放之四海的程度,是随着国力的增强,而不断外延的。统一中国之后的秦始皇,面对四海之内文字的不同,不得不进行一番“书同文字”。如今,没想到在大众化的文字之外,居然也可以有小众化的“杂耍”。

一个人当然可以新造出自己的文字,但是在以往很长的历史时期,想叫人接受这个新造出的文字,却是很难很难的。除非以皇帝之尊,以国家政权的力量为之后盾,比如武则天造出来的曌,不过这个曌虽然为社会所接受,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除了武则天,凡人并没有机会使用。据说,属于1949年以后创造的简化字,只有一个“帘”字。其它的简化字,都可以在历史上找到一丁半点的痕迹。简化字的争议之大可想而知,因为哪怕是对文字一丝丝的改变,其实都有可能割裂千年的历史。有则顺口溜说得好:“厂(廠)房全空,开关(開關)无门,亲(親)人不见,爱(愛)不存心”,足见不符合规律的简化,其实就是折腾,虽然可以实现使用上的大众化,但是很难真正实现大众化的心里认同。

网络时代,似乎一切规矩全变了。火星文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原本正常的汉字的异化又是一个明证。囧,这个原本不说死亡但也基本关在牢里的生僻字,得以复活放生并迅速流行,完全可以说是网络时代造就的一个奇迹。韩愈有诗云:虫鸣室幽幽,月吐窗囧囧。原义光明的这个字,异化成了可以直接与心情相关,甚至还可以再触类旁通的一个奇字。据说,“囧”字以其楷书外观貌似失意的表情在互联网上迅速流行。普通话的“囧”与“窘”同音,读起来的感觉也很容易跟窘境、窘况联想在一起,普及速度飞快。又用其字的形象来表示“尴尬”、“无奈”、“真受不了”、“被打败了”等意思。“囧”字开始从网络走向现实,从小众走向大众,俨然成为一种值得深思的文化现象。

类似这样的创造性倒退,究竟是让人惊奇还是让人无奈,只有每个人自己去玩味。当然,这种创造性倒退,有时也是因时因势所逼。比如说,“一楼度娘”的流行,可以说就是网络催生的百度文化之一。据说,度娘就是百度,而且居然解释得有模有样,因为在百度里十二生肖中十一肖有贴吧,惟独鸡没有贴吧。我们可以在百度的贴吧里,看到如今很多网友“照例”只在一楼写上:“一楼度娘”,也就是把一楼留给百度的意思。之所以这样做,据说是因为百度加的过滤词越来越多,尤其对一楼十分敏感,只好在一楼用无聊的话防止删楼,改成在二楼发贴,于是,就有了一楼给百度进贡一说。

其实,何止是文字,大到文化,我们也可以发现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历史上舞文弄墨的一代又一代文人,从《诗经》中的采四方之“风”开始,文学从民间不断走向庙堂,把文学体裁发展到盛唐的诗歌后,高雅的不得了。结果,后代的文人受不了了,他们发现没法再一路推高,所谓曲高和寡,无法也无能继续高雅,于是,只好创造性倒退,走向“低俗”一点的词,再走向更“低俗”一点的曲……直到小说登台,文学开始再一次真正意义上回归民间。如今的时代,文人居然整体性堕落,甚至把诗歌也拿来低俗化了。

歌曲,也是可以创造性倒退的。民歌是最粗俗的,当然也最具有生命力。歌以咏志,首先是民间劳动人民在辛勤劳作之际发自内心的咏叹,所以喜怒哀乐俱见。先秦的民歌一路走来,传进两汉的内府,乐府开始大行其道。刘邦衣锦还乡、泽被故里之时,饮酒仗剑、即兴而歌的《大风歌》,更是成了大汉王朝祭祀的礼乐。这首《大风歌》也成了民歌与乐府结合的最佳典范。但乐府会失传,而民歌却会久远,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地选择性遗忘。古典音乐一路欢歌,直到生长出最美的昆曲来。可试问昆曲之后,哪里还是阳春白雪的天下,惟有创造性倒退了。

美术,更是如此。文人画,把中国画推向了极致,后人能做的也就只有创造性倒退了。当现代疯狂的画师,满世界寻找大屁股的女人,作他的裸体模特的时候,美术似乎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原始社会,因为只有赤身裸体、“坦诚相见”的原始人类,才会过分关注人的裸体,而不是关注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所生发出来的整体气质。中国历史上一代又一代的画家,已经用山水画,一再雄辩地证明,大自然本身就是最美的模特。可是,现代的画家,宁愿选择在温室里创造性倒退,又有谁愿意如苦行僧一般“踏歌而行”、千里跋涉,去寻找美丽的大自然呢?

历史也是这样,创造性倒退的踪迹时时可寻。从秦的四海一统到汉的分封郡国,从武帝的独尊儒术到王莽的新政,从嫡长继承到兄弟相残……一次又一次的创造性倒退举不胜举。中国历史的悲剧,就在于与世界其它文明相比,不仅过早成熟,而且源远流长。这种创造性倒退,在民族入主中原之时,更是甚嚣尘上。可如今,居然还有人以那种阉割版的满清盛世为荣,清宫戏一出接着一出,淹没了青天遮掩了白日。没有人去追问中国的文化为什么会变成奴性的文化,惟有不加思索地大骂起自己的祖先搞出“封建文化”的糟粕。

人生,其实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霍去病式马踏匈奴、封狼居胥的总是青年,廉颇式老当益壮、尚能饭否的能有几位?少而创造、老而保守之人,比比皆是。人生短暂,当然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不然,“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岳飞的忠告就不会引起古今中华儿女强大的共鸣。只要是年少轻狂之时创造过了,哪怕老来趋向保守,也是可以接受的真实的人生。至于年轻之时,就来个创造性倒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那就只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网络尤其是中国网络的发展,尚未有多少年景,连普及都远未见底。如今中国的网络之人,大体上还是创造力旺盛的年轻人。虽然有些奇迹其实是创造性倒退,但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且让历史的大浪来淘沙吧,一切的一切最终自有分晓。

附:

新造简化字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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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华夏人文地理》2004年6月号

说到简化字,曾任日本国立国语研究所研究部长的林大说过:“他们(指中国)并没有完全不顾到日本,例如’国‘字他们先略成,但社会主义国家有王权存在,似乎说不通,于是便学日本,加进一点,变成玉字了。“

中国古代中国古代“国”的俗写有42种之多。武则天在位期间,有佞臣说“国”字内有惑(通或)不吉祥,宜用“武”以镇安。于是“国”字中的“或”改成 “武”;又有人说把“武”放在囗里,岂不是把圣上关起来吗?于是又改为“”“”表示她统治四面八方。元朝时有个佞臣,每次都将“国”字写作“”,皇帝问理由,他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写‘’才合理。”其实‘’字,在南北朝的云冈石窟中就有。也有人认为既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把“国”字改作““洪秀全建立太平天国,自称天王,太平天国的“国”字用“”。其它国名不准再用“国”字,要用“郭”字代替,如“治国安邦” 要写成“治郭安邦”。

1950年代,在制订简化字方案时,“国”字简写虽多,但最通行的是“”;有人认革命先烈们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把蒋家王朝拉下马,现在新中国成立了,怎么还可以让“王”坐天下?!“国”字怎样简化争议较大。后来,周恩来总理提议在“王”字中间加上个点;玉是美好的象征,“玉”字又可代表“玺”字;从秦代以来,只有天子的印章才可以称为“玺”;“国”字终于顺利通过。其实,“国”字在南北朝时期的东魏就出现,唐代的敦煌写本中也有。我们现在用的简化字多数和“国”字一样,很早就出现了。属于1949年以后创造的简化字,只有一个“帘”字。

简化字问题,也不是1949年以后才提出来的。早在1892年,卢戆章、王照等人就提出,把简体字作为正统文字来用。但近代以来首先有系统地提倡简体字,是创立中华书局、编纂《中华大字典》和《辞海》的陆费逵。陆费逵1908年进入商务印书馆任编辑,1909年商务印书馆以鼓吹俗体字为宗旨的《教育杂志》创刊,他在创刊号上发表了《普通教育应当采用俗体字》;后来他又提出了简化汉字的两种具体方法,1949年后的汉字整理和简化,就借鉴了陆费逵的方法。 1935年8月21日,国民政府教育部公布了《第一批简体字表》,该表共收324个民间通行的简体字;公布后立刻遭到国民党内保守势力的极力反对,国民党元老戴季陶甚至在一次会议上突然当众跪下,说:“汉字是中华文化的国宝,一个字也动不得。”不到半年,简体字表就被宣布废除。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不久,教育部就着手搜集简体字。1956年1月,国务院颁布了《汉字简化方案》,收简化字515个、简化偏旁54个。1964年4月,《简化汉字总表》颁布,共收简化字2236个。1986年,重新发表《简化字总表》,对个别字进行了调整,调整后的《简化字总表》收简化字2235个,这批简化字一直被人们使用着。1991年,台湾一个语文团体访问北京,与张志公、裘锡圭等专家座谈汉字简化问题。他们说,搞简化字弄得很多人不认识繁体字了。这样,不便学习古代文化,割断了古今联系,破坏了中华文化,非要大陆承认汉字简化搞错了不可。大陆的专家们指出,现行简化字大部分来自历代简体字和俗体字;1935年国民政府公布的324个简体字,与现在简化字完全相同的有225个,大同小异的80个,不同的仅19个。

1950年代,台湾曾多次提倡汉字简化。蒋介石1953年12月在一次会上说:“简体字之提倡,甚为必要”。1964年,大陆全面推行简化汉字后,台湾当局开始极力反对汉字简化,连学者也不敢谈推行简化字的意义了。台湾大学中文系李济教授在课堂上对汉字说古道今,他让学生用繁体字而他自己用简体字写这样一个信封: “台北国立台湾大学中文系台静农主任亲启”,看谁写得快。简体字比繁体字书写当然快得多,李济教授笑笑,所有意思尽在不言中。1980年,台湾公布了一套手写用的《标准行书范本》,共收4010个常用字,其中有简体字1580个。在这1580个简体字中,跟大陆完全相同的有640多个,如“铁、与、电、爱”等。基本相同的有400多个,其中有个别相差甚微,如“齐”字,大陆简化成“齐”,台湾简化成“””肃“字,大陆简化成“肃”,台湾简化成“”。

简化字一直有人反对,有些人反对的一条理由是“简体字不利于继承发扬我国书法艺术”。岂不知,简体字是中国传统书法艺术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王羲之、王献之、孙过庭、怀素等人不仅在行书、草书作品中写了不少简体字,楷书中也时有简体;仅怀素的《千字文》就有“发、汤、迩、长、传、学、乐、连、东、楼、帐、车、实、铭、时、禅、云、鱼、陈、晖、滞”等字,与《简化字总表》中所列的字相同或极近似。

当然,简化字也不是完美无缺,有则顺口溜:“厂(厂)房全空,开关(开关)无门,亲(亲)人不见,爱(爱)不存心”,就是批评某些简化字不合字理。

1977年12月20日,第二批简化字(共853个)公布。那时我正上小学,有一天写黑板报,标题大字有“永攀高峰”四字,因为“攀”字笔画太多,写成黑体笔画全粘在一起,于是我便写成刚公布的简化字“”,没想到刚写好,就招来正好路过的老校长的臭骂:“你写那是什么字?是汉字吗?”后来我才知道,“二简”公布后遭到了方方面面的批评,批评最尖锐的是将“展”简化为尸字里有一横,人们说是“暴尸于市”……1978年4月,教育部发通知教材停止使用“二简”;7月,《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也停止使用“二简”。1986年6月24日,国务院宣布废止第二批简化字,指出:“今后对汉字的简化应持谨慎态度,使汉字形体在一个时期内保持相对稳定。”

宝鸡是我这次采访的最后一站。作为周秦发祥地,宝鸡出土的西周青铜器,占全国已出土周代青铜器一半以上。我采访时,宝鸡青铜器博物馆正举办“汉字春秋——宝鸡出土文物上的汉字文化展”,展品全是1949年以来在宝鸡出土的陶器、青铜器和甲骨文珍贵器物。展品中有1975年出土于岐山县凤雏遗址的甲骨文,在殷墟采访时,牛源园曾经提到过这些必须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的甲骨文,她说她曾问专家是怎么刻的,专家调侃说古人眼神好,并且教导她说不要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古人,在我们看来很复杂的事,古人也许很简单……在青铜器博物馆我遇到了日本学者大成先生,他是研究甲骨文和金文的,我问甲骨文是用什么工具刻的,他说,也许是老鼠牙之类。

去年在国家博物馆看新疆文物展时,和我一起看一件唐代边关文书的观众,自问自答说:“你说这字写的,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区别呢?没有一点区别嘛,现在不也这样写!”面对着青铜器博物馆那些器物上各种形体的汉字,虽然经数千年而依然可以辩识,恍惚间我又有了看新疆文物展时一样的感觉:时间似乎在文字面前停滞了。

写完此文时,在网上看到美国正在举办一个“汉字展览”,由此我突然想起20世纪初,美国学者芬诺罗萨(Emest Fransico Fenollosa,1853~1908)在《论用中国文字作诗之工具》中写的一段话:“中国每一字之源流,观此字即知之,虽隔数千载,而其隐喻进展之迹,犹显而易见,且或即存于其字之意义中焉。是故中国字,若非欧字之愈变愈瘪,乃愈积而愈丰,与年并进。”也不知看展览的现代美国人是否有这样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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