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吃点

李顺亮

2009年8月31日2:30


一付好的贴门对联就是一个好的宣传广告。

“多吃点少吃点多少吃点,早进点晚进店早晚进店。”这是贴在市区一家酒店的贴门对联。可以说,既体现了对普通食客的人文关怀,又反映了对自个厨艺的高度自信。

吃,对于中国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了。说中国人爱大吃大喝,没有错,现在的一些中国人是这样的。然而,当年的中国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哪怕是最坚定的革命者,也难免这样思想的侵袭。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毛泽东同志为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写的决议的第一部分,就是著名的《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其中,居然也提到了吃喝 问题。“不耐烦和群众在一块作艰苦的斗争,只希望跑到大城市去大吃大喝。”这是红军中产生了流寇主义政治思想的第三个表现。

我们想想其实也很正常。毛泽东同志实际上也已经分析了问题的原因,“由于红军中游民成分占了很大的数量和全国特别是南方各省有广大游民群众的存在”。游 民,在历史上常常是与无业联系在一起的,民无恒产,居无定所,更兼无业,就会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里的游民,大吃大喝自然是其心目中 最为渴望的大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实,并不是真的有钱有权有势之人,傻到了饱汉不知饿汉饥,只不过是故意视而不见,或者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当然,社会要是混乱或者堕落到了极点,哪怕再简单的吃喝也会成为大问题,任何个体的力量,对此都是无能为力的。
古之智者早已看透其中玄妙。“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孟子之所以高度赞扬治水平患的大禹和“教民稼穑”的后稷,正是因为水旱之灾、天下之饥,只有主政者切实心系天下,才会得到根本的解决。

游民不止,则社会必乱,国家必危。解决游民问题的关键,本质就在于解决吃喝问题。有吃有喝的,谁还会常年游来游去?再怎么闲来无事、闷得慌的无聊至极之 辈、游手好闲之徒,也只会在本乡本土惹事生非了,断不会去吃做个游民的苦头。可解决吃喝问题,哪里有那么容易,就是人尽其力、地尽其出,也并不一定能解决 问题。唐代李绅《悯农》云:“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奖励耕战,让天下黎民百姓各尽其力,这是法家的富民强国之策。耕好了田,解决了吃喝问题,才谈得上霸业。《管子�治国》中道:“凡为国之急者,必先禁末作 文巧,末作文巧禁则民无所游食。”《商君书�农战》也说:“故其境内之民,皆化而好辩、乐学,事商贾,为技艺,避农战。如此,则不远矣。国有事,则学民恶 法,商民善化,技艺之民不用,故其国易破也。夫农者寡而游食者众,故其国贫危。”

务本饬末,惟法独尊,虽然手段简单机械,甚至粗暴恶劣,但是法家显然是古往今来最会解决实际问题的流派。“食色性也”,儒家也认同吃喝为首要问题,只不过 比法家更人性化了一些,换句话说则是更“和稀泥”了。儒家在坚持务农为本的同时,对“末”的问题显然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一改“饬”而为“抑”,一字之差其 实已差之千里。此时“末”这个东西“饬”不“饬”已经无所谓了,没事乱整顿干什么,只有发展过了一定的度才需要“抑”吗!儒家使重农抑商成为中国历史的主流。

不管何门何派的理论,也不管是哪家哪姓的天下,都无法回避与漠视吃喝这个大问题,毕竟没有不食人间烟火之人,无米之炊的隐忧总如利剑高悬。井田之废,与耕 具技艺的提高、耕作技术的进步,的确是有关系,但并不是后者为因,而前者为果,前后因果恰恰相反。井田之废后,可耕之地随之扩大,才需要耕具技艺的提高、 耕作技术的进步,与之相匹配。而井田之废,因皆在于人口的增加,与粮食的产量的有限,不废了井田,任由开发,改行随地收租,养活国人都成了问题,哪里还能 奢谈什么春秋争霸、战国争雄。

河山可以因朝易色,但吃喝不能旦夕相忘。想想作为改革开放发端的小岗传奇,原来每年秋收后几乎家家外出讨饭,这个吃粮靠返销、用钱靠救济、生产靠贷款的 “三靠村”,就能理解井田之废,是填不饱肚子,最终让农民铤而走险,摁上了18个分田的手印。至于吃喝问题解决之后,那温饱之余的真正致富问题,似乎仍然 没有降临到他们的头上,那是后话。

可见,土地制度的调整与否,完全根植于吃喝问题。虽然,即便土地制度调整了,也未必就能彻底解决吃喝问题。水旱之灾、兴亡之际,都会影响到吃喝问题的解 决。哪怕是国家大定之后,必然紧随而来的人口暴涨,以及恶政的横征暴敛、强人的巧取豪夺,也一样会带来致命的问题。历朝历代这么重视农业问题,以及由此派 生出来的水利建设,本身就证明吃喝这个东西看似小问题,实者是一个大问题,一直没有根本解决好,让统治者不得不对此战战兢兢。

自古以来,吃喝问题解决好了,才有所谓太平盛世。清代人口比前代人口增加了几倍,并不是满清皇朝比汉族政权更仁慈,以及康乾盛世比以往盛世的治理本事更 大,完全是因为此时的粮食供给增长,相对于人口增殖来说,已经绰绰有余、吃喝不愁。美国汉学家费正清教授(《美国与中国》一书)和中国中山大学何博传老师 (《山坳上的中国》)都指出:明代中期从新大陆传入中国的高产作物玉米和番薯,在康乾盛世的一百多年中推广到全国所有能够种植的地区,结果同样是中国这块 土地,食物产出大大增加……(详见: 人大经济论坛http://www.pinggu.org/bbs/viewthread.php?tid=5366&page=1所引的许平中 《系统论、经济人与李约瑟问题——系统论类比和“经济人史观”应用》)
“在农业社会,耕地是人们的谋生之本,全国总人口与可耕地之间的失衡,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复旦大学戴鞍钢教授所著的《晚清史》,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 “清代的人口问题,从康雍之际已经显露端倪。但真正因人口而造成社会压力,是在乾隆以后。”由于玉米和番薯的传入,既带来了粮食问题的相对解决,也同样带 来了不利的附产品。道光初年江苏巡抚陶澍奏称:“江省地处下游,兼以湖河并涨,宣泄不及,非由江洲壅遏,且江洲之生,亦实因上游川、陕、滇、黔等省开垦太 多,无业游民到处伐山砍木,种植杂粮,一遇暴雨,土石随流而下,以致停淤接涨。”

不管猴年马月,风调雨顺都是中国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祈福。那高举开道的祈福大牌之上,风调雨顺总是摆在国泰民安的前面。但仅仅风调雨顺还是不够的,还得祈 求人口的相对稳定,人口饱和时粮食的少量短缺就会饿死人,社会就会风起云涌,动乱就会此起彼伏。历史上八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即秦末起义、绿林赤眉起义、 黄巾起义、隋末起义、黄巢起义、反元起义、李自成起义、太平天国运动等,其根源都在于饱和人口对土地造成的压力,而天灾往往成为大起义爆发或小起义逐渐汇集成大起义的直接原因。(详见: 人大经济论坛http://www.pinggu.org/bbs/viewthread.php?tid=5366&page=1所引的许平中 《系统论、经济人与李约瑟问题——系统论类比和“经济人史观”应用》)
因此,中国人是饿怕了,这是一个早已被无数事实证明了的真理。有史以来,中国人吃饱肚子的日子可没有几天。记得小时候,我的故乡闽中山区熟人相遇,开口便 是一句问候语:“吃没?”这样的问候语其实在中国多少个世纪以来都是流行的,成了中华草根文化的一部分。问人家“吃没”,是对人一种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关爱。

在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吃什么哪里还算得上问题,有得吃就不错了,更谈不上喝了。《孟子�梁惠王上》:“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在战争年代,劳苦大众能拿出 自己仅有的食物与浆汤,欢迎自己拥护的军队,已经是最高的礼仪了。杜牧《过华清宫绝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那是吃饱了撑着的杨贵妃才有 的派头。至于苏轼《于潜僧绿筠轩》“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那是盛世风雅文人才有的挑剔。

只要是人,就得吃喝,概莫能外。如今的老外也有吃喝之余带来的烦恼。今年7月,台湾的中广新闻报道,吃西餐得学会用刀叉。不过,这几年英国人渐渐不用刀 子,只用叉子吃饭了。英国一家百货公司说,他们现在卖出的叉子是刀子的三倍。英国礼仪专家布洛克史密斯女士说,这是受了美国人的害。她说,吃饭正确的方 法,是左手用叉子押着食物,右手用刀子把食物切开以后,左手拿叉子把食物送进嘴里。不要跟美国人学,用刀切完,就把刀子放下,叉子交给右手,开始把食物送 进嘴里。这样是动物的吃法。

正是因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有的吃是如此艰难,对于吃才需要这般讲究,才需要别样敬畏。古今中外,各个民族似乎都有自己对于吃饭的规矩。据说, 英国刀子销量减少是因为大家现在常吃速食。披萨是店里切好的,意大利面用叉子吃,汉堡用嘴咬,刀子也就无用武之地了。再加上,现在家庭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的时候很少,父母没机会教孩子吃饭的规矩、礼节。很多孩子根本就忘了餐桌上应该是有把刀的。

其实,如今在中国,孩子不会用筷子,甚至不想用筷子,也是家长们的烦恼。至于孩子吃不吃西餐,家长们倒是看得开的,没有多少人会坚决抵制麦当劳、肯得鸡的 西餐,及其所代表的西方文化。虽然,快餐店和熟食摊的油炸食物可以安全食用吗?这样的问题,根本无须消费者回答,就连炸油都困扰着消费者。今年7月21日 的《联合早报》就报道,台湾台北县麦当劳连锁店中有一家的炸油被验出含砷。其后,台湾卫生署公布的资料显示,在1580家受检验的业者里,非连锁业者炸油 的含酸值不合格率为6.6%,连锁业者较高,为7.2%,麦当劳、肯德基、摩斯汉堡、汉堡王、必胜客都有些店面,被检验出厨房里的炸油不合格。不过,主要是含酸过高,含砷的“毒油”,只属个案。看来,这年头想要健康地吃喝并不容易,这样的个案已经足够让人害怕了。 虽然食品安全,关乎你我,但我等小民,只能小心为上,其他就无能为力了。

不吃不喝显然不行,还是以吃为主,吃饱喝足了事。如果说,福建沙县是小吃的王国, 福建永安就是大吃的天地。朱昌汲所写的《刘振华和他“吉山鸡”店的故事》(详见:永安之窗http: //www.yawin.cn/list/articlelist.asp?id=351)记载了一则有趣的对联。文中说:在永安,“吉山鸡”店大名鼎 鼎,但知道店老板刘振华的人却不多。2001年元月16日,刘振华和他的“吉山鸡”店迁到新的营业楼。新楼是去年8月起兴建的,占地面积174平方米,上 下两层建筑面积400平方米。他在这座投资了20余万元看起来古香古色颇有民族风味的楼房顶上挂起了一只硕大的铝合金大公鸡。人们大老远就看得见,成了饭 店的标志。“有雅士赠他一幅对联,道是:吉山老酒飘八闽,振华鸡鸭誉燕城,横批:以吃为主。”其实,据我所知,至少“以吃为主”这个横批,是久居永安本土 的新闻工作者纪瑞如先生的人生感悟。他也是三明乃至福建新闻界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前辈,曾笑言“喝过的酒可以用火车来拉”,那般豪气直冲云天,令人生羡……

以吃为主,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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