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吃日”嘉年华

李顺亮

2009年7月25日1:20

过往颇为恐怖的“天狗吃日”,如今却成了普天之下的嘉年华。

2009年7月22日,7:45分至11:15分,我国长江流域出现了百年一遇的日全食天文景观。根据国家天文台的分析,2009“长江日全食”8大观测地点分别为武汉、铜陵、桐城、黟县、嘉兴、苏州、成都、上海。于是,这些观测地点顿时涌进了“逐日”的大军,一场新闻媒体的直播竞赛大戏随之开演。中央电视台自然不会放过这场大戏,新兴的网络媒体新浪网也八地直播,国家天文台、上海天文台、紫金山天文台更是成了聚焦的所在,一切都是那么有声有色。如此大规模的“长江日全食”视频直播报道,的的确确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创举。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集体狂欢,哪怕是平素的过节都比不上这般热热闹闹。只要是可以望见太阳的地方,都有人群举头望起了“明日”。日食观测镜、电焊护目镜、 X光黑底胶片……各种“兵器”悉数亮相,大家都开开心心,啧啧称奇,直呼漂亮。只要自个的办法能看上美景,会不会伤着眼睛,办法是土是洋,是对是错,专家的忠告其实并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选用自己的方法进行观测的底限只有一个,那就是肉眼能否承受得住太阳的光辉。戴上两副太阳镜,仍然不行的话就再加块黑纱,复杂是复杂了些,但却是简单易找而且管用,毕竟对于非“逐日”一族来说,仅仅是看个究竟而已,并不会把太阳的“华丽转身”全程看个够。

道理是专家的,实践却是我们的,这在当下早已是可叹的事。因此,专家告诫说,即使用日食眼镜也不能长时间戴,戴着看两三分钟就应该休息半分钟什么的,我看只有“逐日”一族才会切实执行。至于专家所谓的最简单的方法,利用小孔成像的原理在地面或者纸面上进行投影,也许只有童趣未解的小孩才会趁机去实践吧。这个时候,哪个成人放着天上美丽的日食不看,却要去看投射到地上的影子,简直就是愚得让人不可思议,仿佛美人就在你身边,你放着美人不看,竟然专注地看起美人的照片来。而观看日食时,千万不能直接拿着望远镜看太阳,这样眼睛就瞎了的提醒,虽然是善意的,却也没什么必要。自我保护是人类的本能,眼睛一遇太阳的强光,相信没有人会睁得开眼。

如今的世界,专家太多,每每一有状况,就会众说纷纭,让人莫衷一是,如坠五里雾中。天降大雨,洪水袭来,50年一遇、百年一遇之类的“高帽”,必然要先行戴上,否则似乎难以说明事态的严重程度。此次,日全食尚未登场,这样的“高帽”也早已乱飞,当然专家要证明的,却是美景的壮丽难得一见。什么“百年一遇”,在有些专家眼里已然不够,“500年一遇”开始粉墨登场。的确,从印度洋到太平洋,这次日全食覆盖的面积之广、人口之多都是史无前例,能看到6分多钟的日全食,极其不易。专家说,这一次日全食时间最长,也就是说月亮覆盖日面大,从这个角度说,从1814年到下一次是2309年,这是500年一遇。我辈愚钝,不知专家为什么不从1814年只算到2009年,居然把2009一跨而过。但不管怎样,反正人生不过百年,与这样规模盛大的日全食能够有一次奇妙的邂逅,也算是今生有缘了。

只可惜,对于我们来说,因为所处纬度更南一些的福建三明,就无法与日全食零距离接触,一睹其庐山真面目,只能看到日偏食的景象,但这样的精彩已经十分难得,不容错过。专家说,在100年里边大概平均要发生六十几次日全食,所以不到两年就会发生一次日全食。可是,我们无钱无势,就算有“逐日”的雄心,也无济于事,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次,有一群人特意乘坐成都飞往上海的航班,在天上全程追逐日全食,真是用心良苦。新华社记者也加入了这支队伍,于当天上午7点45分到10点30分,搭乘国航CA4513航班,从成都双流机场飞往上海浦东机场,在天上见证并纪录下这一天象奇观。自然之神奇,宇宙之辽阔,星垂平野阔,“云”涌大江流,真得是别样的天上人间。拜读了新华社记者狂喜之余所发的特写《空中“逐日”记》,欣赏他们在天上的无上高度所拍出的日全食照片,让我倍加感慨:做人要做中国人,当记者就当新华社记者。可叹的是,这辈子做中国人倒是有份,当新华社记者就不可能了。

太空是神奇的,令人心向往之。每一个人在童年时期都望过天,也问过天,我也莫能例外。但是,在世界人类历史上,对于天的重视,对于天灾与人祸之间的考察,没有哪个民族能够可以和中华民族比肩。“惟时羲和,颠覆厥德,沈乱于酒,畔官离次,俶扰天纪,遐弃厥司。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瞀奏鼓,啬夫驰,庶人走。羲和尸厥官,罔闻知,昏迷于天象,以干先王之诛。”我国最早关于日食的记录来自于《尚书·胤征》,这样形象生动的记载是后人难以企及的。这则记录是世界上最早的日食记录,就是著名的“书经日食”,也称“仲康日食”。据天文学家和史学家考证,这次日食大概发生于夏代中康(一作仲康)时期,约公元前2137年 10月22日。“瞀奏鼓,啬夫驰,庶人走……”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啊。如今全民嘉年华的日全食,然而在有史记载的第一回,却抹上了浓厚的悲剧色彩,以天文官羲和的伏诛,结束了这场伟大的“闹剧”。如今的史学界,有人认为“羲和”是一人,也有人认为“羲”、“和”是两个人。我个人倾向于后者,一来,上古时期古人似乎都是单名,既然一个人的大名叫“羲和”的话,那历史记载肯定就只剩下了一个“和”字。到了秦朝时,依然是这样,构筑辉煌水利工程——灵渠的伟大史官的大名就是一个“禄”,所谓“史禄”只是按当时的习惯,在大名之前加上了他的官职而已。至今,没有哪位大师能考证出这位“禄”究竟贵姓,哪方人氏。二来会因为没有预报天象而诛杀天文官,说明天文官对于当时是绝顶重要之事,以天下之大、星相之众,任重事难的天文官居然才一个人担当,显然不合情理,也是不够的。

羲和的悲剧,虽然我们不能否认是因为“颠覆厥德,沈乱于酒,畔官离次,俶扰天纪,遐弃厥司”,但是更深层次的原因,却在于人类对于天文学与生俱来无可逃脱的依赖,尤其是在人类历史的初期,因为观测能力所限,对于重大天文现象的预报,更是难上加难,于是这种依赖就总是那么不可靠,脆弱得令人感觉在伟大的自然面前,人类是多么的渺小,连自然规律的尾巴都很难抓住,随时都有可能被大自然所击倒。正因为难以了解,认知极其有限,未知的世界,总是充满神秘,一切都是莫测高深,自然神力显得愈加可怕。于是,在“怪异”的日全食面前,人类只能救赎自己的心灵,没有能力用科学来拯救自己的古人,当然只能用迷信来求得心灵的慰藉。虽然是迷信,但是的确也是认识自然的一种方法,只不过得出来的认知是错误的而已,可谁又能求全责备于古人呢,更何况科学与迷信往往也只有一墙之隔,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科学与迷信总是并行,似乎无论古今中外。其实,每一次日全食都会点燃科学与迷信的大战,无非古时科学处于劣势,今日迷信占了下风。西汉刘向、东汉王充都说过 “日蚀者,月往蔽之”、“日食者,月掩之也”。只可惜这样的科学,在当时想来也是没有多少市场的,原因很简单,就在于这样的科学道理与人无关,并不能为人类更好地服务。其实,中国人,观的是天,关心的是人,人永远是中华民族终极关怀的对象。在中国古代,人们经常将日食与灾祸联系在一起,总会伴随着可怕的事情甚至是皇帝殡天,最为恐惧的家伙也恰恰就是以天子自居,并且代表天主宰万物生灵的皇帝。《汉书·孔光传》:“臣闻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阴道盛强,侵蔽阳明,则日蚀应之。”“道貌岸然”的臣子,平时都会拿日食说教,更不会放过日食恰巧发生这样的绝好机会,以此进谏言事,让皇帝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日变修德,月变省刑,星变结和”, “降诏罪己”,行仁修善兼济天下。但聪明的中国人,看待这样的天文现象,不仅仅只看到灾祸,而是从更高的层面,看到了人性的光辉。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日月之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不愿更改的“君子之过”。而这样的人本关怀,已经超越了智慧所能造就出来的单纯的技术,所谓“仁者爱人”,仁是第一位的,成为古代中国最为重要的理念。不仅在黑暗蒙昧的古西方,就是在光明智慧的古印度,似乎也难寻找这样的思维,他们关注更多的不是人,而是神,虽然神也是人造的,存于人之内心世界,总归关注的是自己般虚的人生,而不是中国样实的社会。据说,在印度神话中,罗侯和计都这两大恶魔吞噬了太阳,进而造成日食现象。由于给与生命的太阳光在两大恶魔手上消失,人类陷入食不能吃,水不能吃的可怕境地。孕妇要留在家中,防止宝宝患上出生缺陷,祈祷者则被鼓励进行斋戒并在所谓的圣河沐浴。

不管科学还是迷信,有一点共识是全人类的:日全食这一天,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于是,愿意祈祷的人,就祈祷吧;愿意“逐日”的人,就“逐日”吧。全世界的民众都为这次的日全食而疯狂,在距智利数千公里的复活节岛,所有旅馆已经爆满,好些旅馆早在4年前就预订一空。原来,在复活节岛上可以欣赏到4分50秒的日全食,一些科学家更认为复活节岛是最佳观测地之一。据新华社电说,由于天公不作美,我们国内也有很多人没能欣赏到500年一遇的“大日食”。公众千万不要丢观测眼镜等工具,因为2010年和2012年我国将发生两次日环食,天文专家的提醒再次登场了。“日环食发生时,太阳的中心部分黑暗,边缘却仍然明亮,在天空中形成一个耀眼的光环,蔚为壮观。即将发生的两次日环食是我国自去年以来连续5年发生的四次可见日食天象之一。在几年时间集中出现如此多的日食天象百年罕见。”你看,又是一个“百年罕见”,而这样的 “百年罕见”,我们似乎已经“天天见”了。在公元前2300多年前,我们的先人就建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天文观象台。光是古书(至清代)的史料(不包括甲骨文,仅在甲骨文上就找到了大约5次日全食的记录),就有1000多次日食记录。在《春秋》所记的两百四十二年间,发生了三十六次日食,每次都有年月日的记载。《诗经·小雅》中更是详细记载了发生在公元前776年9月发生的一次日食:“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人类探知的领域日益拓展,预测这样的“天天见”早已不是什么难事,更难的倒是“理念”不如古人,“智慧”反见衰退。

人之为人,之所以会成为万物之灵,全在于会制造工具,并且使用这些工具,为人类的幸福服务。今年是国际天文年,也是伽利略通过望远镜观察外太空400周年。如今,望远镜发展非常快,口径越来越大,上过天的哈勃望远镜口径已是5米。天文学家说,特殊的天象包括日食、月食、彗星的出现,都是有周期的,这些特殊的天象可以当做历史的定时器。自然规律与历史时空,在这里很好地结合在了一起,过去与将来连成了一体,人类关于时空隧道的梦想,似乎在现实中已经越来越趋于真实。中外的日食趣闻故事不少,在中国史书《竹书纪年》中记载的一项重大事件:“懿王元年天再旦于郑”,科学家断言,“天再旦”发生在公元前899年4月21日凌晨5时28分,今陕西华县(当时的郑)一带可见到此次日全食,于是当地人产生天亮了两次的错觉。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著作《希波战争史》中,记载了阻止了一场战争的日食;唐代刘餗所著的《隋唐嘉话》,李淳风知天不惧命预报日食。今天这样奇特的日全食景象,不再仅仅是引起一回又一回的震惊,而是带来一次又一次全民族的嘉年华。

让我们祝福站在巨人肩膀之上的今天的人类,能够望得更远,看得更深……

附:

宋金波:别指望科学昌明令日全食政治祛魅

http://www.sina.com.cn 2009年07月24日10:32 红网

  作者:宋金波

关于日全食,已经有了一个时髦的说法是:科学昌明能令日全食政治祛魅。

内中逻辑大致如此:古人因为科学不昌明,不知道日全食的原理,迷信之下,把日食看作灾难先兆。所以日全食后,帝王每每要“降诏罪己”。当今是21世纪了,“科学昌明”,日全食的所谓“政治之魅”,自然冰消雪融。

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飞天登月那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们身边70岁以下的人,一辈子都受无神论教育,何以到今天,才想起或才能够“怯魅”呢?

显然,科学昌明是怯除迷信的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卫星上天、迷信未必落地甚至随之腾越的例子,比比皆是。

再比如,你知道国内最牛、“最灵验”的佛寺,上香许愿,布施最慷慨的都是些什么人么?他们都是陇亩间的无知无识之辈,是没有信仰的么?

其实,说国人对日全食无知,本来就很牵强。西汉刘向、东汉王充都说过“日蚀者,月往蔽之”、“日食者,月掩之也”。要搞清日食,原本不必技术高到登月飞天的。

何以如此?因为这一说法,仍将迷信归为无知者的堕落,却不知迷信有时候反是自上而下撒播的。简单地说,古时不迷信,谁会相信帝王是“天子”,具有与生俱来、无可质疑的政治合法性呢?

还要注意到,日食有记载的多,君王“罪己”的少。为什么?只能是因为年景好,或君王忙于争夺天下时,是无暇来关注这些调调的。奇怪的是,黔首也都配合,绝对不会拍桌子骂娘,没事找事。这证明,当君王无需顾及或顾及不上,来不及假模假式搞仪式时,老百姓也是相当知机知趣的了。你认为他们谁真的相信“天谴”之说呢?是君王,还是百姓?

鲁迅讲过“红嘴绿鹦哥”的故事。世故的百姓把炒菠菜冒称“红嘴绿鹦哥”,是晓得君王是要骗的。这是中国自古“治”与“被治”的文化。也不独中国:《皇帝的新衣》里那两个“骗子”(欺骗戏弄统治者,应该是阿凡提一类的角色才是),不也是深谙其中三味么?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亦未见不可。

其实天文官和史官心里都明白,日食与灾害对应是扯淡,仍然坚持此说,一方面是敬畏,也是他们明白,灾异发生,乃是进谏良机。而帝王也未必糊涂。唯唯诺诺“罪己”,无非是找一个阶梯,一个由头。一方就坡下驴,做反省姿态;一方借酒卖泼,以消块垒。用时髦一点的说法,在君权一统的王朝,这是一种“天赐”的“监督机制”与“制约工具”。就像杨秀清装作“上帝附体”呵斥洪秀全一样,一出各方认可又倾情配合的演出。

一个大的政治迷信,定然会派生出无数小的迷信。日全食这样的迷信,只是副产品。

而“日全食”的政治意涵,也并非仅因对天文知识的缺乏而起,早在天现异兆之前,就埋下了不满的种子和根苗。没有日全食,借“篝火狐鸣”、“石人一只眼”之类作假的“异象”,气总是要出的,事情总是要闹的。日全食,只是工具而已。

话说回来,在那样的时代,不“迷信”,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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